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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大镜
林间秘语
2021-10-18 15:14:00  来源:连云港市人民检察院  作者:杨占厂

  夏季,也是雨季。

  连下过几场透雨,我就到那个林子里去。

  雨水神奇,洗净万物,也催生万物。这个时候的林子,真是个宝藏之地。蘑菇们穿破地衣探出头来,高矮胖瘦,各种颜色,像极了人类。

  你甚至怀疑,没人的时候,它们会不会互相交谈。就像这雨后林子里那么多鸣虫们的嘶唱,你只能听,不许看。一旦走近,集体噤声。整个林子的静寂,像刚苏醒一样柔软,被清甜的空气包围,被树梢落于地面的雨滴衬托,被羞怯清脆的鸟鸣打破。

  蘑菇们很好看,有的甚至妖媚,但我不敢采摘,因为大人们说越美的蘑菇就越可能有毒。这让我想起电影版《倚天屠龙记》里张敏扮演的殷素素自杀前对张无忌说:记住,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。

  既然分辨不了毒与不毒,索性就都不采了。好在还有木耳,它们最黑,也最健康。

  木耳分两种,一种生存在朽木上,一种生活在活树上。

  朽木,看起来是枯死的树,不可雕也,但它们并没有真正死去,即便倒伏,它们依然有营养,沉睡漫长的冬春之后,在雨水的唤醒下生出小巧而丛生的“耳朵”来,似要倾听这美妙的雨声,这美好的自然。一片木耳,即可宣告树的复活,是树之死也不忘写给人间最后的信笺,这简直是一种悲壮的浪漫。

  活树上的木耳总是比朽木上的更大,但少得多,颜色偏灰,常见在柳树的枝桠间,漫不经心的样子,比地上的同伴们更方便听风听雨听鸟声。

  我还是喜欢去找朽木上的木耳,以俯下身的姿态去面对,才觉得恰如其分。雨天的时候,采的都是新鲜的,那是被天水洗润出来的,那种黑,应该是世间最纯正的黑吧。我只挑大的,小的留下来让它们慢慢成长、长成。那个林子,那么多朽木,哪棵会有木耳,我比数学公式和成语单词记的都要清楚。

  这片树林是我的秘密仓库,我害怕其他的小伙伴也来找木耳,所以常常把那些能搬得动的朽木段拖到茂盛的草丛里,然后在一边沾沾自喜——除了风、鸟、虫子,大概没有人可以发现了吧。

  那个年代的乡村,木耳真是难得的美味。在夏天,用园子里的韭菜、墙壁上的干辣椒和林子中的木耳一起炒了,盛开在粗糙的骨瓷大腕里,配以母亲的白米饭或者手切面,即便现在想来也是满溢的至纯至美。

  采来的木耳,并不舍得多吃,把它们放到簸箕里日复一日的晒干,然后存在塑料袋子里。脱干水分的它们,少了光泽,碰撞起来沙沙作响,就像一枚枚黑色的钱币。等聚到了三四两重,就骑车载着它们去集市,小心翼翼捧到小贩的手里,换取薄薄的钞票,和父母的微笑。

  那个树林的秘密,我一直保守到了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。

  中学前,我们的学费涨了很多。我把同村的三个伙伴都带到了林子里。那个夏天,以及之后的好几个夏天,我们都很期待雨季的到来,然后相约着,趟过泥泞的阡陌,越过河流和田地,去林子里找寻木耳,找寻希望……

  时隔多年,我依然想念那些侧耳听雨的夏天,想念那个荒僻而丰饶的林子,突然觉得木耳真像是林间的孩子,吸引并回馈着乡村的孩子,然后一起感受这自然之美、尘世之好。

  编辑:孙超